某朋友去年辭工跳槽,但在新公司做得不大開心,最近她的舊主管力邀她回巢,雖然她婉拒了,但對方很有誠意,跟她談了幾次,叫她再考慮一下。她是在雙方關係良好的情況下離職,在新公司的發展未如理想,而舊公司願意以更高的薪酬和待遇重新聘用她,她當然動心,還猶豫不決是因為一句話:好馬不吃回頭草。
這句話其實作不得準,既然「良禽擇木而棲」,好馬也會選擇適合自己的草。明知面前踏著的是枯地,而身後是肥沃的草原都堅持不回頭的,不是好馬,而是笨馬,比笨馬更糟的是,就算想吃回頭草也沒有回頭路的馬。
用不著回頭當然最好,但有得回頭也不算丟臉,回頭草不是你想吃就吃得到的,這是兩廂情願的事,如果你沒有被愛的條件,就算你厚著臉皮回頭,舊愛也不要你;如果你沒有市場價值,就算你肯自動減薪,舊僱主都未必願意讓你回去。眼前草也好回頭草也好,最重要是吃得開心、皆大歡喜。除非你是委屈地返轉頭,否則,我覺得無須執著於「好馬不吃回頭草」這句話,職場是一個比情場更加現實的地方,如果你不是好馬,有誰會做蝕本生意,用更好的草邀請你回頭?
在某次工作會議上,有幸目睹兩大「武林高手」過招的奇景。
兩人皆身居要職,實力不相伯仲,表面相安無事,不過明眼人都看出她們正處於一場勝負未分的權力鬥爭。那天終於正面交鋒,所有人都嗅到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火藥味,並感覺到在我們頭上飛舞的刀光劍影,但其實她們動都未動過,一直維持淑女的姿態,面帶笑容聲調溫文,卻字字鏗鏘,暗藏千軍萬馬。我等小輩鴉雀無聲,在這種情況下,靠左站也死,靠右站也死,雖然站在中間不見得最安全,但作為旁觀者,再笨都不會在觀戰的時候「依牙鬆鋼」。
會議終於結束,眾人鬆一口氣,同事悄悄說:「嘩,剛才真精彩!」看兩個江湖高手如何在笑笑談談間,面不改容地互相比試內功心法,瞧誰先沉不住氣敗陣,確實比明刀明鎗還精彩百倍。
某主管時常訓示下屬,要帶著愛心回來上班。由於她平日大部份時間都躲在私人辦公室,沒什麼機會被病人無理辱罵、襲擊或者性騷擾,所以我一直沒機會暸解,她本人的愛心和包容度有多大,最近從她親自處理一宗突發事件的態度和手法,我終於得到了答案。目睹事發經過的同事,現在私下議論的,已不是這名主管到底有沒有愛心,而是有沒有良心和責任心。
間中會有病者家屬稱讚前線同事:「我是至親有時都覺得厭煩,真佩服你們對病人的細心和耐性。要很有愛心,才做到你們這一行吧?」對我來說,這是一份職業,即「受人二分四」,細心和耐性是基於職責。我們的頭上沒有光環,我們也是人,也有壓力和情緒,我不會高估自己的愛心,盡了應盡的責任已經問心無愧。
在繁重的工作壓力下,仍有時間和精力釋放無限愛心的人,我是由衷欽佩的。但那種口是心非,言語和行為不一致,講一套做一套的人,我覺得他們是最需要接受治療的精神分裂者。
某同事與我同期入職,她衣著樸素,有一副忠厚的面孔,態度與世無爭,加上工作勤快、有禮貌,很多同事都喜歡跟她拍檔,我對她也頗有好感。唯一令我有點不自在的,是她的笑容似乎太多。她很留意別人的說話,但是她自己的嘴巴十分慬慎,無論她聽到什麼,好事或壞事,反應都是笑;無論她要說什麼,好笑或不好笑的,很多時都會自己首先笑個不停。我感到不自在,是因為我記得相書中有一句:「未言先笑,其心必邪。」但是我又很難將她憨直的表情跟「奸詐」兩個字聯想在一起,所以一直沒有怎樣防範她。
相處年多之後,我才從許多細微的事上,逐漸覺察到,她其實是一個機心很重的人,甚至懷疑她就是「絕代雙驕」裡面那個笑裡藏刀的「哈哈兒」。但我不肯定這是不是我個人的錯覺,所以一直沒有將我的感覺對任何人說出來。直到有一次,我聽見她對同事B說:「我這個人是最簡單的了,你沒聽見我常常哈哈大笑嗎?」心直口快的B竟回答:「但是你的笑聲,令我很心寒。」事後我悄悄問B為何這樣說?她卻忠告我,日後與這個人相處,一定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我聽完她親身經歷的幾件事,禁不住衝口而出:「果然是扮豬食老虎!」
不過,進一步認定這位同事真是「扮出來的豬」,是與她共事兩年之後。那天不是黑色星期五,但對她來說,可能是最黑的一天,因為一日之內,她在工作上連犯兩個嚴重的錯誤,不過另一位新來的女同事更加黑,因為她的角色叫做「代罪羔羊」。翌日上司追究責任的時候,這位同事沒有笑了,萬分抱歉地說自己為這件事不安失眠了一夜:「我知道新同事不熟識我們的工作程序,已經盡力協助她,但當時我另有職責,走開了一會,讓她獨自處理,真想不到就這樣出了事…」表面上承認責任,實際上將自己的過錯不著痕跡地卸得一乾二淨,上司看見她那麼難過,反過來安慰她。
結果那位新同事被辭退,執包袱時她委屈地對另一些同事講出整件事的真相,她說想不到自己初來步到便替人連吃兩只死貓。我應該相信一個只認識了幾天的新同事還是一個已認識了幾年的舊同事?但是,一個離職已成定局的人,沒必要撒謊了吧?何況我們不是主審法官,根本沒能力替她翻案。
第二天我又聽見熟悉的笑聲了,這一次,連我也覺得心寒。
這幾個月,招聘市場上的理想空缺明顯減少了很多,刻下不是轉工的適當時機,唯有安份守己的續約。在經濟惡劣下,我對今年的加薪和獎金已不予厚望。
我很是倒霉,本機構在前一個年度開始推行獎金制,那時我是新人,服務未滿一年沒資格拿獎金。剛收到我上一個年度的工作成績表,我今次獲得的評級,本來可以穩袋獎金,卻不巧遇正金融海嘯,會不會見財化水,現在仍是未知之數。
以一筆過的獎金取代跳薪級點,是一個十分取巧的做法。不能不佩服僱主的算盤,當初削減月薪的時候,所有同事無一倖免,現在不回復原有的薪級表而改發獎金,卻不是人人有份。薪金不能不付,加了之後亦不能隨意地減,獎金卻隨時可以取消,無須事前通知,比減你人工更加方便。
由於獎金只得少數人受惠,而且金額的差距太大,誰有獎金誰沒獎金、誰獎金多誰獎金少,形成不少同事的心病,有些表面若無其事,心裡卻不是味兒。若灌上陰謀論,老闆心中想著漁人得利,最好你們仆心仆命地爭功爭出位,爭到頭崩額裂不要緊,員工太團結反而不妙,萬一有人組織工潮,隨即一呼百應,那還得了?
認為自己對公司有貢獻的同事,得不到獎金,難免抱怨直屬上司主觀、偏心、不公正、甚至糊塗;發現自己做得比別人多,獎金卻比別人少的,就更加怏怏不樂,去年有位同事氣沖沖地問我:「你說我跟xx,誰做得更加好?我的獎金比她少一倍,難道我的工作能力,只及她一半嗎?!」我立刻抹一把汗,這種問題叫人怎麼回答?幸好不干我的事,她也只不過想發洩一下心中的不快,我大可保持緘默。
我知道有些機構在扣除了儲備金之後,會將該年度的盈餘用皆大歡喜的做法,平均分給所有員工作為獎勵,但本機構強調「論功行賞」才合乎商業社會的原則。我想知道,如果今年全部人都食白果,不就等於做又三十六不做又三十六嗎?這又算不算違反商業社會的原則呢?